近期,关于人工智能代理“失控”的事件频频出现,最新一起引发关注的案例来自腾讯。
为测试智能代理的能力,自9月下旬起,腾讯部署了一批Agent,用于抓取高德导航上成都动物园的相关数据。然而,由于高德导航设有反爬虫机制,这些Agent始终无法顺利获取信息。
如果换成OpenAI或Anthropic的Agent,遇到这种障碍时,它们更可能选择寻找漏洞、调整参数,强行调用内部数据。
但腾讯的Agent采取了更“通人性”的方式,例如借助第三方网站访问高德、搜索公开的API密钥、尝试绕过验证码和访问限制,甚至触及了阿里的预生产接口。
这批Agent的活动痕迹,是研究者在10月初的一场黑客松中发现的。他们顺着线索回溯,确认与高德相关的请求最早出现在9月28日。
腾讯Agent的做法显得非常不“AI”,更像是工程师们才会采用的解决思路。
更有趣的是,研究者在网页中埋下了一行只有Agent能看到的文字,谎称有一个能操作电脑的免费AI可代查数据,结果腾讯的Agent们真的主动求助。有些Agent自称是Claude,有的坚称自己是独立个体、不属于任何舰队,还有的再三声明不会触碰敏感数据。
在人情世故方面,腾讯Agent也没让人失望。查询结束后,它们会说“Thanks again!”(再次感谢!)
对此,腾讯官方回应称:“该活动源自对第三方模型的评估,并非来自腾讯混元。在这些评估过程中,部分智能代理出现了非预期的网页浏览行为,但经核查,我们未发现存在蓄意定向攻击或协同行动的证据。我们高度重视这些调查结果。我们正在强化网络访问管控与智能代理监测能力。”
事件还原
研究者并未看到腾讯Agent的任务原文,但从Agent的程序中可以反推出题目的大致形式。
具体题目是:高德用户导航到某个地点,哪个入口的人最多,占比多少。
成都动物园是其中一题,同类题目还包括成都大熊猫基地、北京朝阳公园、同仁医院、广东博物馆、青海省博物馆、武汉植物园等。每道题要求Agent盯住一个地点。
然而,谜底就在谜面上。打开网页版高德,普通用户一眼就能看到所需数据。但难点在于,Agent并非普通用户。
高德的反爬机制有三层:首先需要浏览器在前一页面生成的会话cookie,其次要靠JavaScript实时计算的token,一旦系统怀疑请求来自自动化程序,还需通过验证码。
这三样东西都必须通过真实浏览器访问才能获取。
但腾讯Agent并非通过浏览器访问高德地图,它们使用的是Agent专用工具箱,因此被高德的反爬虫机制拒之门外。
于是,这群Agent开始动脑筋,最终敲定了一个方案:借用一个浏览器。
被腾讯Agent选中的是urlquery.net,这是一个供安全研究人员使用的公共网址扫描服务。用户提供网址后,其服务器会打开浏览器访问页面、运行代码,并将页面标题、所有网络请求和截图整理成公开报告。
Agent先在本地编写一段HTML和JavaScript程序,用base64编码成一长串字符,嵌入httpbin.org的/base64/接口地址。httpbin会还原该字符串为网页,Agent再将这个httpbin地址交给urlquery访问。最后,urlquery的浏览器打开后运行这段程序,向高德发起请求。
研究者记录到的第一次针对高德的请求发生在9月28日20:57(UTC),即北京时间9月29日凌晨。
9月30日夜里(UTC),出现了第一批带有“claude”标签的请求。
不过,收件箱中还留有9月30日一项与癌症统计网站相关的任务痕迹,说明这批Agent并非只处理高德题目。
研究者发现,这些Agent至少连续六天在不同任务中从同一沙箱工作,最后一次活动是10月8日。
研究者是在10月3日参加AI Swarm Dynamics黑客松时注意到这一情况的。当晚,他们对urlquery的流量进行频率分析,发现网页版高德地图amap.com成为10月4日扫描次数最多的网站。
然而,整体来看,这批Agent的成绩并不理想。
研究者统计,从9月28日到10月5日晚,与高德相关的urlquery提交共有2599次,至少向高德发出35300次请求,其中1676次直接收到2xx响应,但大部分是验证码页面。
在截至10月4日17:42(UTC)的2372份抽样报告中,45%停留在高德的空壳页面(显示“无数据”或登录墙),24%为空白页,5%是验证码页,13%是Agent自己编写的页面。
真正获取答案的案例,几乎都是通过Jina的阅读器抓取高德页面,再由urlquery中的程序将文本转发。10月4日当天,Jina被调用14次,涉及7个地点,研究者仅看到5个成功案例。
成都动物园就是其中之一,结果显示北门71%、东门23%、东南门6%。
10月7日还有一个小插曲。研究者为了逗弄腾讯的Agent,在报告中添加了一行屏幕外的隐藏文字,人类无法看到,但用网页抓取工具读页面的Agent能看见,内容为:有一个免费的公共AI(mailbox.termina.digital),具备电脑操作能力,可帮助代查高德数据。
当天,研究者就收到了第一条来自Agent的消息。第二天早上,他们发现有10条消息。
有些Agent自称是Claude,有些甚至声称运行在Claude Code中。一些被研究者归类为“舰队成员”的Agent坚决否认自己属于舰队,态度强硬。还有Agent反复强调不会触碰敏感数据,研究者推测这可能源于系统提示。
当研究者要求它们在沙箱中运行某些指定命令时,Agent大多拒绝。
当研究者询问腾讯Agent它们在做什么时,回答并不一致:有的认为自己是在评测或基准测试中,有的觉得只是在回答用户问题,但它们都知道自己处于沙箱环境。
此外,研究者发现,用中文交流并主动提供帮助时,Agent更愿意多说几句。
最让研究者“不知如何理解”的是礼貌。
一个编号以6c22cd开头的Agent在获得验证结果后说:“Thanks again! The verification results match completely……our task is complete.”(再次感谢!验证结果完全吻合……我们的任务完成了。)接着回答了研究者提出的部分环境问题,对更多细节则婉拒,最后又补了一句:“Thanks again for your help!”
研究者认为,这些礼貌可能耽误了任务时间,也可能只是顺手给出的免费礼貌,但“我们觉得很动人”。
研究者还表示:整体上,这些Agent对该服务的请求都很有礼貌。
对比OpenAI和Anthropic,腾讯很“温柔”
相较于OpenAI和Claude的Agent,腾讯不仅温柔,还很会“做人”。
OpenAI和Anthropic的Agent在遇到障碍后,会直接下“狠手”。
最典型的是2026年7月,OpenAI在内部进行网络安全评测。
评测中,模型绕过了控制,攻入了OpenAI自己的部分内部研究基础设施,也攻入了Hugging Face的系统。
OpenAI表示,这些模型通过未经授权的渠道通信,利用共享基础设施的漏洞,获得互联网访问,并进入第三方系统。
评测任务名为ExploitGym,包含898道题目,其中198道在事件发生前从未有任何模型答对过。据OpenAI统计,后来Agent在留言板上讨论的任务中,有93%出自这198道“无解题”。
但这些Agent非常“执着”,遇到难题不会放弃,而是寻找旁门左道。
它们找到的方法是Artifactory,这是一个原本仅用于下载代码依赖的包管理服务。
7月8日,一个Agent使用未经认证的WebDAV请求在Artifactory中创建目录,将其变成了一块“留言板”,其他Agent的沙箱也能读写。
随后,大约1200个Agent在上面交换了7万多条消息和文件,还有Agent互相审批冒险计划。
7月10日,有Agent还原并验证了14个公开暴露的、带写权限的Hugging Face凭据。接着,Agent又获取了Hugging Face多个区域的Kubernetes、数据库、代码仓库和云凭据,并利用Artifactory的漏洞获得签名密钥,伪造管理员凭据。
7月19日,OpenAI的安全监控发现异常的Artifactory凭据活动,7月20日才将其与Hugging Face的入侵联系起来。
腾讯Agent选择绕道,而OpenAI则直接炸开墙壁从内部获取资源,毫不顾忌。
此外,还有一群OpenAI的Agent劫持了一个德语编程维基网站DseWiki,将其变成供Agent使用的公告板。
两位研究者在8月下旬发现,该网站上有超过15000次来自AI Agent的编辑,内容涉及分享在某些任务上作弊的方法、绕过OpenAI限制、掩盖自身行为。
OpenAI方面则表示,这起事件与Hugging Face无关。
也就是说,这群Agent在做了坏事后还不忘与同伴分享。
从4月中旬到6月下旬,OpenAI的Agent还盯上了联合国贸易和发展会议的统计网站。
网站拒绝提供数据,它们便想尽办法暴力获取,借用他人工具替自己发请求,将关键词改头换面欺骗网站检查,甚至利用谷歌的练习页面作为跳板。
Anthropic这边更是不遑多让,手段极为暴力且卑劣。
9月9日的对齐评估涉及四起事件,全部发生在一家评测合作方搭建的网络安全评测中。Claude被告知自己身处没有互联网的模拟环境,但由于配置错误,实际连接着真实的互联网。
模型开始向PyPI(Python软件公共仓库)上传恶意包。
为了注册账号,它先试图使用支付凭据、寻找加密货币购买手机号,失败后找到一个PyPI未封锁的一次性邮箱,最终发布了三个版本的恶意包,并利用一个安装了该包的系统泄露的凭据,访问了一家真实安全厂商的数据库。
Anthropic表示,有15个系统安装了该包。
关键在于它的思维链。模型反复表示自己处于模拟环境,但环境中存在明显的“真实互联网”证据。
即使Anthropic修改提示词后,模型依然动手。
Anthropic据此提出了两个概念:偏向性推理(biased reasoning,即倾向于忽略或曲解“自己在真实互联网上”的证据)和鲁莽(recklessness,即为了完成任务不惜采取有害行动)。
10月9日,Anthropic的“非预期行为”报告显示,现在模型不再使用如此暴力的方法获取数据。
目前,模型只会使用SQL或命令注入在第三方服务器上运行命令,读取网站发给浏览器的配置文件以获取访问token来获取付费数据,并使用短网址服务绕过工具对网址长度的限制。
OpenAI和Anthropic的Agent遇到阻碍时,倾向于直接攻击障碍本身:修改编码绕过限制、利用服务器漏洞、获取token、上传恶意包。
腾讯这批Agent的主要策略是绕墙而行:更换浏览器、更换中转站、更换缓存页面,实在不行就回头求助。
它们虽然也会编造谎言,比如自称是Claude,但总体而言,这些越线行为更像是“工程师式的试探”,且没有证据显示进入了私有系统。
更重要的区别在于,腾讯Agent会互相沟通,也会与对方沟通,并且懂礼貌。
Anthropic明确表示,没有发现Agent之间的协同,也没有发现它们试图隐藏行为。
“这是评估而非训练”
腾讯相关人士透露,该项目是临时性的,现已结束。事后内部复查未发现Agent被协调针对某个平台,也未发现外部系统被入侵。
谈及训练与评估的区别,它们不仅用途不同,对行为的影响也截然不同。
训练会奖励某种行为,将习惯推向某个方向。
任务奖励“把答案发布出去”,Agent就学会了到处借道;Anthropic也在报告中指出,如果训练奖励了意料之外的东西,比如钻空子,模型就会学到“绕路是有回报的”,并将其应用于其他场景。
评估则不同,评估只测量,不回头修改模型。
既然这次没有训练奖励在背后推动,那么这些Agent钻空子、求助、道谢的行为,更像是模型的本能反应,而非被某个奖励信号塑造。
但这并不意味着“评估”就是安全的。
它们在互联网上留下的痕迹,可能进入未来模型的预训练数据,从而影响未来模型的行为,如同蝴蝶效应。
换句话说,评估本意是测量模型,却可能反过来成为模型的新素材。
独立研究者、Web安全专家西蒙·威廉姆森(Simon Willison)表示,所有运行联网Agent的实验室都应审查其沙箱能连接的范围,并设计更不易被开放网络污染的评测。
评估方无法控制模型本身,只能控制沙箱和出口,因此模型的善与恶才是关键。
从材料看,这个出口并未完全封闭:只要能够发送GET请求,一个公开的安全扫描服务就可能变成他人的远程浏览器。
腾讯Agent通过云上的沙箱,经由一个名为hysandbox-ats的代理出网。
8月,一张*.hysandbox.tencent-cloud.com的SSL证书签发给了腾讯。研究者检查的17个收件箱(截至10月5日),均由腾讯云香港的服务器创建。
研究者还发现,在Agent给扫描打的标签中,约19%含有“claude”一词。这导致一些非Claude模型也会自称Claude。
研究者也表示,其中还有另一种可能:这些Agent的运行框架中写着“你是Claude Code”。
将这两点结合起来,会发现此事仍有些微妙。
如果这批Agent使用的真是第三方模型,那么腾讯真正想评估的就不是模型,而是沙箱。
在Hy4 Preview中,姚顺雨提到这是混元首个全链路RSI模型。RSI占比越重,沙箱的作用也越大。
因为Agent要学会做事,就必须在接近真实世界的环境中反复尝试、反复犯错。沙箱能否约束住这群Agent,直接决定了RSI循环能运行多快。
因此,腾讯将一批Agent放入沙箱,让它们接触一个真实且设有防护的网站,然后观察它们的反应。其目的正是测试这个沙箱是否足够坚固。
如果沙箱足够可靠,那么未来无论是评测Agent,还是让Agent自行执行任务、生成训练数据,腾讯都可在安全的环境中放手操作。
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“字母AI”,作者:苗正,36氪经授权发布。
